张姥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这是鲁迅先生说过的话,此处照抄)。张姥姥是在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二号来到我家的,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因为这天是我的生日,张姥姥就是这天来的。当年母亲在通辽县供销社当会计,我满月她要去上班,必须请一个保姆。

我母亲说,那天同时来了两个保姆,另一个姓刘,五十多岁,读过三年书,富农成分。那个年代,身为法院院长的父亲实在不敢留她,只好忍痛割爱;留下了贫农成分,一个大字不识的张姥姥。

张姥姥当年已经六十岁了,家住离通辽城一百华里的余粮堡镇吴金宝村,丈夫早亡,有一个女儿远嫁他乡。她孤身一人,此前曾在通辽县几个干部家当过保姆,都没干长,经人介绍来到我家

在东北,如果家中有年长的保姆,孩子们一般喊她奶奶。我为什么不叫她张奶奶呢?因为她来的时候我姥姥已先到两天准备侍候月子,二人互称姐妹,顺下来我也叫她姥姥。

张姥姥看了我六年,用尽职尽责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我母亲说,她对待我比对待她自己的命都重要。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以花甲之身满腔热忱呵护着我。

我三岁那年出麻疹,她三天三夜抱着我不撒手。

张姥姥月工资二十元,每到月底所剩无几,母亲说,大部分给我买了零食。

这事我记得,她给我买过糖葫芦,买过饼干,买过苹果,买过香瓜……

有一次,我老姑把我的牛奶煮冒漾了,一小锅牛奶一点没剩,张姥姥竟然将主人的亲妹妹训斥一顿。

张姥姥爱我没商量,爱得山高水深恩逾慈母,直至变成了溺爱。

我要什么她就想办法给我什么,我调皮捣蛋不听话了,她说我行,别人谁说我都不好使,她会当即表示不满。

张姥姥每天都要到井房去打水,我就跟着她,当年通辽还没有手压井,我每次去要帮她摇辘轳把,将水汲上来。

有一次天下小雨,她没带我去,拎着一桶水返回时让我看见了。我让她拎回去,她就往回拎;来到井边我让她倒回去,她就真倒回去了。

这个过程恰被我父亲看到,当即对我厉声呵斥,同时说她:“大娘啊!你不能这样惯孩子呀!”

回到家里,张姥姥第一句话:“院长啊!算帐!我不干了!”

父亲母亲好一番安抚,张姥姥留了下来,其实她也不想走,又看了我三年,一直看到我七岁,她自感年近古稀,申请告老还乡。

临走的头一个夜晚,她一夜无眠,整夜摸着我,口中不停地说着什么,也不知道哭了多少遍,天亮了她还在落泪。

她走了,母亲和老姑送她去汽车站,她来时夹个小包,走时多了两个大包,那是母亲送她的旧衣物。

七岁的我略知世事,知道她此一去再难回头,追着送她,送到大门口母亲让我止步。张姥姥一言不发,三步一回头,满脸是泪。

张姥姥回到了余粮堡吴金宝村上,由于父亲的关照,村里给她办了“五保户”的待遇,衣食倒也无忧,只是在通辽去人的时候常常打听我的消息。

一九七二年我应征入伍,她老人家年近八旬,父亲去看她,她身体尚好,大声问:

“文儿怎么样啊?”

父亲说:“参军去了。”

“参的什么军啊?”

“空军。”

“什么地方?远不远啊?还上天吗?”

父亲告诉她:“在南京,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那好啊!文儿回来让他来看我啊!我想他!”

一九七六年我复员回来,父亲把这些话告诉我。在那个春天的上午,我买了两瓶罐头一包蛋糕,骑行一百里来到余粮堡吴金宝村。

村部院里只有一名饲养员在喂马,我向他打听老张太太在哪儿住?

“是那个“五保户”老张太太吗?”

“对!就是那个老张太太,原来在通辽当过保姆。”

饲养员说:“那老张太太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去年春上就没了。”

……

我仰天长叹,这世人重逢的缘分是有期限的!

张姥姥看护我六年,她养育了我的身体,我也传承了她的性格。致使我一生藐视权贵,不屑青紫。直至今日,倔强而绝无媚骨,耿直而缺少灵活。

如果是当年那个刘姥姥留下来看我,我的人生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无论结局什么样子,张姥姥看我一回,我终生无悔!

张姥姥虽然逝世了,但我从没断了寻找她,几十年来,我不断地寻找她的亲朋故旧,寻找她的江湖传说,无奈音讯廖廖。

前些天,网上文友胡凤友先生忽然来电,说张姥姥与他同村,论起来还是他的表姑奶,我精神大振,希望与他面谈。无奈第二天通辽封城,未得相见。

昨天他将我和几位通辽文坛大将请到小巷子酒家,我早早到达,询问张姥姥的传奇往事。只是胡兄已离乡多年,浪迹江湖教书育人,只能说出些只鳞片羽,故人难遇,得到这只鳞片羽也让我满足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寻找张姥姥并未到此结束,我还要找下去。

如果有一天,找到了张姥姥的孤坟,我要前去嗑三个响头,献上一缕绵绵不绝的心香,感谢她六年的心血看护!感恩六十五年前那一段不期而遇的奇缘!

202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