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轻的印度妇女刚刚生下一名女婴,但看到孩子的一刻,她的眼神中没有幸福的光芒,反而感到绝望。因为不久后,她将要杀死自己的孩子。村民深信,母亲有权对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情。
这是2006年法国纪录片《女孩的诅咒》中的一幕。在印度,每隔50秒,就有一位女孩消失,活埋、用石头压碎、蒙上枕头令其窒息、扔进下水道、饿死⋯⋯她们“被杀死”,仅仅是因为不能延续家族姓氏、出嫁时昂贵的嫁妆和出嫁后无法照顾年迈的父母。
来自印度官方的数据称,今年4月至6月,印度北阿坎德邦的乌塔尔卡斯希县132个村庄中的女婴全部“消失”,216个新生儿中没有一个女婴,这让有关部门引起重视并展开调查。印度的“女儿们”何时能走出“被消失的诅咒”?
“这里不存在对女婴的歧视”在距离首都新德里400公里的乌塔尔卡斯希县,是许多修道院和寺庙所在地,也是很多人寻求“精神启蒙”的圣地。500多个村庄点缀在广阔的山丘绿野之间,妇女们在河边和农场劳作,洗衣、割草、挤奶,这里的女性通常比男性更勤劳。
五年来,这里并没有性别选择性堕胎的记录,直到今年7月的统计数据发现异常。此前三个月,该地区132个村庄中出生的216个孩子中没有一个女婴,选择性堕胎和扼杀女婴的猜测随之而来。
但该地区行政长官阿希士·乔汉认为,女婴“消失”很可能是数据统计出现偏差,导致被媒体误读。虽然有132个村庄在三个月内没有女孩出生,但同期还有129个村庄没有男孩出生,这表明也许没有性别偏见。“这里的村庄人口稀少,3个月可能只有1个孩子出生。”
一位当地医生指出,乌塔尔卡斯希县整体性别比例还算均衡,每1000名男性中有1024名女性,这一比例甚至高于全国每1000名男性中仅有933名女性的平均水平。
在整个乌塔尔卡斯希县,总共只有三台超声波仪器可以为怀孕的妇女提供检查,且使用次数受限,其中小镇诺冈社区卫生中心的超声波仪器每周只有两次对病人开放,使得生产前的健康检查极度缺乏,检测胎儿性别更加不易。
当地妇女罗斯尼拉瓦特告诉《》,这里没有性别歧视的历史,“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我们只会祈祷孩子健康快乐”。另一位来自重点监测区域的家庭主妇RamkalaDevi也表示不存在歧视导致的堕胎,“我有四个女孩,正在尽力为她们提供好的教育,得到女儿是上帝的恩典,为什么要歧视?”
北部四邦虐杀情况尤为严峻在印度,无论贫穷或富有的家庭,生下女孩都不会被视为好消息,因为只有男性才能够继承遗产,女儿则是“赔钱”的买卖。人们“处理”女婴的方式千奇百怪却同样残忍——活埋在泥罐里、淹死在牛奶中或喂食毒草药。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家庭更多选择去诊所堕胎。
印度政府2018年在一份关于性别平等的报告中指出,过去30年间,印度约有6300万女性(包括女婴、女童及成年女性)因堕胎、忽视甚至虐杀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消失”。超过2100万女孩被家庭认为是“不受欢迎的”,仅有女儿的家庭会继续生育,直到儿子出生。
世界权威医学杂志《柳叶刀》在去年的一项研究中指出,印度每年约有24万名5岁以下女童因性别而死亡,这一数据还不包括产前死亡的女婴。印度北部的北方邦、比哈尔邦、拉贾斯坦邦和中央邦是问题最为严重的四大地区,超过三分之二的死亡数字集中于此。
女婴被杀或者丢弃在很多地区司空见惯,去年印度警方在马哈拉施特拉邦的一家医院附近发现了19个被“处理”掉的女婴尸体。今年7月18日,据《印亚新闻》报道,哈里亚纳邦的一只流浪狗救出一个被丢弃在下水道的女婴。监控显示,该女婴被一个妇女抛弃在下水道内,流浪狗听到哭声后将其叼了出来。
在哈里亚纳邦和拉贾斯坦邦这样的“重灾区”,整个村庄都以吹嘘家庭几代人没有女孩为骄傲。喀拉拉邦的《》大肆宣传生男孩的“伪科学”,包括孕妇睡觉时面向西方,以及在某些特定日子不吃早餐和进行性行为等。还有孕妇为了生男孩吞下各种草药,结果导致畸胎。
印度“看不见的女孩”公益项目负责人麦克利亚在和丈夫旅行时被震惊:有些印度村庄,男孩与女孩的比例已经高达8:1,村里的孩子们指着一位年长的祖母告诉他们,“她是婴儿杀手,村里只要有女婴出生,她就会处理掉。”
性别失衡导致这些村庄的男性到了结婚年龄却没有婚配对象,因此,女童拐卖又成为另一个严峻问题。
哈里亚纳邦的新娘贩卖生意十分火爆。据印度新闻网站Firstpost报道,许多当地卡车司机趁着外出工作之便,做起贩卖新娘的生意,他们用金钱诱惑贫困家庭的女儿来做新娘,或假装承诺给女孩找一份家政工作,骗她们到这里结婚。有的女孩甚至同时嫁给同一家庭的两个或以上的兄弟。
哈西娜14岁时被卖到哈里亚纳邦的古尔纳瓦特村,嫁给一个比她大25岁的男人。三十多年过去了,她早已忘记自己是怎样被带到这个村子的,也不记得自己被卖了多少钱。哈西娜的家其实只是一间小茅屋,没有通水电,垃圾堆放在房子外,水沟的气味有些刺鼻。这些年,她几乎是独自一人靠在田地里辛勤劳作抚养两个儿子和四个女儿,而她的丈夫终日沉浸在喝酒和赌博中。
黄金上涨,女婴死亡数升高在拯救女婴的问题上,虽然1994年印度政府已经出台法律,规定产前性别检测和性别选择性堕胎是非法的,同时禁止向未依法注册的人员、实验室和诊所出售“任何能够检测胎儿性别的超声波设备”,但仍有许多诊所不顾禁令,提供这些服务。
生活在工业城市昌迪加尔的雷努曾在五年内四度堕胎,“由于我们认识医生,因此在诊所堕胎也没关系”。
印度知名影星阿米尔·汗主持的电视节目《真相访谈》中,一位母亲控诉自己被丈夫及其家人带到诊所打针,在无意识情况下做人流的经历,“因为他们认识医生”。纪录片中,女医生轻描淡写地对一名孕妇说,“你的月份太大了,不能堕胎,但生下来也是得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哪儿都行。”
根深蒂固的男权社会和嫁娶风俗是女婴生存危机的推手。
在印度,婚礼花销通常由女方承担,其筹备过程更像男方家庭对女方家庭的一次经济敲诈。《真相访谈》中,贡玛讲述了婚前多次被丈夫家庭索要彩礼的经历。婚礼上,当她等待新郎出场时,丈夫家人正向自己的父母索要一条金项链,并威胁说:“否则婚礼不会继续进行”。
哈西娜也在大女儿结婚时,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婚礼花费为50万卢比,嫁妆包括一台洗衣机、摩托车和拖拉机。但女婿对此并不高兴,他还想要一辆车,哈西娜只能再求助儿子去满足这番要求。
英国埃塞克斯大学经济学教授索尼娅·彭戈拉的研究证实,全球黄金价格上涨甚至会影响印度女婴的生存率。当黄金上涨时,印度女孩在新生儿期的存活几率会明显低于男孩,而男孩存活率同期不会出现变化。1972年至1985年间,黄金价格每上涨1%,印度女婴每年的死亡人数就会增加1.3万名。
从出生到成年,印度女孩的成长会遭逢数不清的威胁和挑战,每一步都比男孩更容易遭受歧视和风险,来自贫困家庭的女孩命运更加坎坷,她们经常遭受各种各样的伤害,包括虐待、家庭暴力、强奸等。大多数印度人将女孩视为经济负担,她们是被边缘化的群体,意见无关紧要,更无法得到好的教育。
政府“拯救女儿”计划实施艰难“我们拥有最好的文化,但我们的文化里,没有女人的位置。”2012年,新德里公交轮奸案震惊世界,当时施暴人的辩护律师如此说道。
当年23岁的医学实习生乔蒂·辛格·潘迪上了一辆公交车,在车上遭6人轮奸和殴打最终死亡,生殖器被铁器捅伤,肠子流出体外,被弃于荒野。当时无数人围观却无一伸出援手。她从小立志从医,聪慧懂事,却在最美好的年纪以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世界。
“一个女孩不应该这么晚和她的男朋友出来闲逛。”一个施暴者说。“你们要绞死所有的强奸犯么?女人被她的丈夫保护着,如果他死了,谁来保护她?”一个施暴者的妻子说。
2015年,印度总理莫迪发起“拯救女儿,教育女儿”的计划,旨在解决性别比例失衡问题,改变人们对女孩的看法。据说初始资金为100亿卢比。该方案开展了提高认识运动,以防止杀害女婴,并为支持年轻女孩的教育和保健方案提供资金。
然而,政策与执行之间有着巨大鸿沟。媒体引用政府的数据称,分配给该计划的资金中有一半以上用于宣传,只有四分之一的资金用于支付给各州。总部位于新德里的社会研究中心主任兰贾纳·库马里表示,官僚机构在实施政府计划方面所采取的措施与政府的要求“并不匹配”,“像我们一样处理这些问题的人看不到任何进展”。
来自印度的维米告诉《凤凰周刊》,现在的情况正在改善。“印度并非所有地区对女孩来说都危险,比如首都新德里就比较安全,只有农村地区或经济欠发达的地方,女孩的生命可能会遭到威胁。”维米说,这些年政府一直在推广小学义务教育,让女孩能获得更多的受教育机会。
2009年8月,印度国会两院通过了《孩童免费义务教育法》(RTEACT),旨在让6-14岁的儿童享受小学阶段义务教育的权利。该法案于2010年4月正式生效,也使得印度成为全球第135个实施义务教育的国家。
根据2006年的数据,在11-14岁的印度女生中,有10.3%处于辍学状态;到了2018年,这一数字下降到4.1%。而在15-16岁的女生中,辍学率从2008年的20%下降到2018年的13.6%。
但在大部分农村地区,虽然女生在小学阶段占据学生总数的40%,却很难完成8年法定义务教育,往往到10岁左右就辍学了。根据经合组织(OECD)的数据,印度高中女生的毕业率仅为33%,是全球主要国家中最低的。
而随着莫迪推行的清洁印度运动以及厕所革命,拥有女厕所的学校从2010年的33%增加到了2018年的64.4%。毕竟,没有女厕所会给女生的健康乃至心态造成不利影响,导致她们不愿上学。
维米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在世界最顶尖的音乐学府之一、被誉为“音乐界哈佛”的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深造。维米则做了一名陪读妈妈,每年至少有5个月时间与女儿生活在美国。在她看来,现在印度有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孩接受高等教育,以后情况会变得更好。
但致力于性别平等的新德里卫生和社会公正中心主任阿比吉特·达斯说,除非男性参与进这场性别斗争中来,否则性别问题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