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热浪裹着蝉鸣撞进窗户,林淑芬扶着灶台的手突然发颤。锅里的青菜豆腐汤咕嘟冒泡,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也让眼前的世界变得影影绰绰。她想抬手擦汗,却摸到额头上烫得惊人的温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软绵绵地靠在了冰箱门上。
“老周”她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好像发烧了,能不能帮我”话还没说完,客厅传来电视剧里震耳欲聋的枪战声,夹杂着周建国不满的嘟囔:“喊什么喊,没看我正追剧呢!”
林淑芬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结婚38年,这样的场景早已屡见不鲜。从年轻时照顾公婆、养育女儿,到现在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可这台机器也有累倒的时候。她强撑着走到沙发旁,有气无力地说:“老周,我真的难受,你帮我去买点退烧药吧。”
周建国眼睛都没从电视屏幕上挪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多大点事就叫唤,自己去药店买不就行了。我这剧情正精彩呢,别打扰我。”林淑芬望着丈夫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曾经那个在她生产时紧张得彻夜未眠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她踉跄着回到卧室,瘫倒在床上。手机在枕边震动,是女儿周小慧发来的消息:“妈,今晚我加班,不回家吃饭了。”林淑芬颤抖着手指回了个“好”字,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想起小慧小时候生病,自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三夜,而如今自己病倒,却连杯热水都喝不上。
迷迷糊糊中,林淑芬感觉自己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浑身的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抽出来又重新拼接。她听见自己在喊“水”,可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光线让她本能地缩了缩身子。
“妈!你怎么烧成这样了?”是小慧焦急的声音。林淑芬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女儿满脸泪痕,手里还提着一袋退烧药和体温计。小慧将体温计塞进母亲腋下,转头就质问坐在客厅的父亲:“爸,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妈病成这样不管?”
周建国把遥控器重重一摔,涨红了脸:“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不会照顾自己?我还得伺候她不成?”小慧气得浑身发抖:“38年了,我妈伺候你、伺候这个家,现在她生病了,你就这么冷漠?”
林淑芬在卧室里听着父女俩的争吵,心里一阵阵地抽痛。退烧药吃下去后,她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看着小慧忙前忙后地给自己擦身、换毛巾,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周建国的衬衫永远熨烫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家里的地板永远一尘不染,饭菜永远合他的口味;可自己呢?上次给自己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女儿大学毕业那年。
夜深了,小慧趴在床边睡着了。林淑芬借着月光,看着女儿疲惫的睡颜,又想起白天周建国冷漠的神情。她突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结婚38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丈夫和女儿的附属品,却唯独忘了自己。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地板上,林淑芬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慢慢坍塌。她想起婚礼那天,周建国握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想起女儿出生时,他激动得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无数个她生病时,独自去医院的身影;想起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收拾丈夫应酬后呕吐的秽物。这些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悲凉。
“余生没有离婚只有丧偶。”林淑芬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她对这段婚姻最后一丝期待。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要为自己而活了,哪怕前路荆棘丛生,也比困在这冰冷的婚姻牢笼里强。
晨光透过纱帘照进卧室时,林淑芬已经坐在梳妆台前。镜中人眼下浮着青影,脖颈处还留着退烧贴撕下的红痕,但眼神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她伸手摸向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本压在箱底多年的存折——里面躺着这些年做钟点工攒下的八万块钱,是她唯一的底气。
厨房里传来周建国拍桌子的声响:“林淑芬!我的皮带放哪了?”要是往常,她早该小跑着去帮忙找,可此刻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轻声应道:“衣柜第三个抽屉。”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建国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冲进来,看到妻子背对自己的身影,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还没做早饭?”
“我不舒服。”林淑芬望着镜中两人的倒影,丈夫头顶的白发比自己记忆中更多了,“冰箱里有速冻包子,你自己热。”周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态度?结婚三十八年,哪回不是你伺候我?现在装什么大小姐?”
梳妆台上的银梳子被攥得发颤,林淑芬却突然笑了。这笑声惊得周建国往后退了半步,他从未见过妻子这样——像是褪去了温顺的皮毛,露出锋利的爪牙。“周建国,”她缓缓转身,“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家务我只做一半。”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小慧提着早餐推门而入,正撞见父亲涨红着脸要发作。“爸!”她快步挡在母亲身前,“妈大病初愈,你能不能体谅点?”周建国气得直跺脚:“反了反了!我每天在外面辛苦工作,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辛苦?”林淑芬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退休三年,每天不是下棋就是遛鸟。三十八年里,我伺候你穿衣吃饭,照顾生病的公婆,供女儿上大学。你见过凌晨四点菜市场的样子吗?知道水电费该怎么交吗?”她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我才是那个在‘外面辛苦工作’的人!”
小慧惊讶地捂住嘴。记忆里,母亲总是默默承受,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此刻她却像换了个人,周身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场。周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好!你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别靠我退休金过活!”
瓷片溅到林淑芬脚边,她却纹丝未动:“明天我就去办离婚,房子归你,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份。”这句话像颗炸弹,炸得父女俩同时愣住。小慧冲过去抱住母亲:“妈,别冲动!”周建国则冷笑一声:“离就离!我看你离了我怎么活!”
当晚,林淑芬收拾出一个行李箱。周建国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嘴里还在嘟囔着“不知好歹”。她轻轻摸了摸女儿房间的门框,想起二十年前小慧生病,自己在这里守了整整七天七夜。那时的周建国,只是偶尔来医院看一眼,还抱怨耽误了他和牌友聚会。
第二天清晨,林淑芬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小慧红着眼眶要送她,被她拦住了:“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转身的瞬间,她听见周建国在屋里喊:“要走就别回来!”这话像根刺扎进心里,却也让她走得更加决绝。
走出小区时,阳光正好。林淑芬在街边的早餐摊买了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喝着。三十八年,她第一次觉得风是温柔的,阳光是暖的。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小慧发来的消息:“妈,我支持你。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街角的家政公司玻璃上贴着招聘启事,林淑芬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挺直了脊背走进去。前台小妹问她有什么特长,她笑着说:“我做了一辈子家务,带过孩子,照顾过老人。”这话从前是她的枷锁,现在却成了底气。
傍晚时分,周建国给她打了三通电话,都被挂断了。最后发来一条短信:“晚饭还没做?家里一团糟,你到底闹够没有?”林淑芬看着这条消息,默默把手机调成静音。她正在雇主家擦玻璃,夕阳透过明晃晃的窗户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夜幕降临时,林淑芬回到租来的小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煮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得很香。窗外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她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慧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周建国正在厨房笨拙地煎鸡蛋,锅里冒着黑烟,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林淑芬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泪水却模糊了视线。三十八年的婚姻,就像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了,她终于看清了自己。
这一夜,林淑芬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家务,没有争吵,只有她一个人在阳光下漫步,脚步轻快而自由。她知道,属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