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岁的李文丽,离开甘肃老家,到北京做家政,已经整整8个年头了——和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家政女工一样,她的工作内容无外乎照顾孩子、伺候老人、洗衣做饭、打扫房间这些;但她和大家传统认知里的家政女工形象也有不同。

她有自己的笔名:梦雨。她爱写诗,喜欢创作,4年里利用业余时间写作,积累了过20万字内容,出版了一本书;喜欢画画,画了400多幅了;喜欢唱歌、跳舞,一切的文艺活动,她都有兴趣。

她还参加过《超级演说家》真人秀节目,侃侃而谈,为家政女工发声。可是如今她要离开北京这座城市了,要回老家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照顾刚出生的孙子。她说:“北京这座城市,就像我心里的一个梦!这辈子来过了,就算没白活”。

李文丽的老家,在甘肃平凉,2016年,48岁的李文丽,来到北京做家政女工。回忆起刚到北京,在雇主家的那些事,她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我记得我第一次去那个雇主家的时候,我进来之后,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他们家太大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有这么多房子的家庭,我把他们家卫生间当作大门口了,想从那里开门出去,差点闹笑话。”

“他们家卫生要求特别严格,要我擦地,而且纯用手擦,要我趴下来擦。他们家没有拖把,擦一遍,然后换一个抹布,继续擦。一天地板得擦五六次。我蹲下去,腿太长,就跪着。”

“卧室空着也不让住,只能睡在沙发上。我在他们家沙发上睡,然后监控器就在我对面。刚刚开始我还不知道,因为我都不认识那个东西。晚上我一看,哎~~~对面怎么还有个东西发着光呢?后来才知道,是监控器,是可以看到我的。我就想着,如果夏天那么热了,我睡到沙发上,不可能总盖被子啊,那样的话,我不是没什么隐私了吗?所以,在他们家,待了有七八天吧,就结工资走了。他们太不懂得尊重人了。”

像这样令人讨厌的雇主,她后来还碰到过多次。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说:在雇主家工作是压抑的,雇主对我的态度和要求,一般人都受不了。只有休息的那天,出来放风了,和她的那些家政姐妹们聚聚,说说心里话,倾诉一番,才是真正的做自己。因为我们都干这种工作,能够互相理解彼此。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她慢慢地适应了北京,从刚刚开始的惶恐不安,内向封闭,到慢慢找到感觉,打开了自己,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一路走,一路都在成长。如今忽然说要回去,还有点不舍得,不情愿。

她写作是受到作家范雨素的影响。有天她在打工间隙刷手机的时候,就看到范雨素写的那篇著名文章。她说:范雨素说她是一个育儿嫂,可是她写的第一句话,就击中了我。

那句话是: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

妈呀,一个带孩子的家政女工,怎么能说出这么好的话呢?当时我就感动得哭了。我的生命也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啊,我怎么就写不出这样的句子呢?

李文丽回忆起自己的这一辈子了。她是二十刚过就结婚了,是媒人介绍的。当时也什么都不懂,就愿意了。虽然丈夫人长得不好看,还没有她个子高,但是当时婚姻就这样定了,就按程序结婚了。

只是没想到,结婚以后的路会有这么长,一辈子要过这么长的日子。

后来每当别人问她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到:我非常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多挑一下,没有多谈几段恋爱。

结婚后才发现,她老公脾气不好,没有长大,一点小事都能让他跟着火了一样,一下子就发很大的脾气。发脾气的时候,砸东西,上蹿下跳的,还打人。做的饭不合他胃口,都能挨一顿打。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就想办法躲避,就想办法出来打工赚钱。

自从读了范雨素的文章,了解了范雨素的故事后,她就开始慢慢地看书学习,也想像范雨素那样写文章。她在自己的出租屋买了很多书,经常边吃饭边看书。平时都是忙完了,躺到床上了,就打开手机,开始到网上写文章。

“我就是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就像范雨素那样写自己家的故事。写得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睡觉。”

她说:当我看了好多的书,也去写那些东西,我就在反思我过去的生活,想想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有时候想和丈夫离婚,想要离开他,过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但是看到他确实很可怜,又舍不得。我过年的时候,回到家里,别人就问我老公:你女儿回来了?

当我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心里不是高兴,反而很难受,不知道该做怎样的选择。

他头发头顶,全都秃了,剩几根都是白色的。跟我就像两代人一样,看到他,我就觉得一个男人,说有老婆,但是又没和老婆一起生活了,过得这叫什么日子?他实在太可怜了!

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我要离开他的话,他就活不成了。他说他是爱我的,只是方式不一样。但是两个人真的没有共同语言了,李文丽在北京引以为傲的那些文艺生活,在她丈夫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说都没什么用。

李文丽最后离开北京的时候,和她的那些北京的朋友们说:我的人生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之前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无论以后怎么样,都已经值得了!非常感谢曾经来过北京,遇到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