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成为了在办公楼的格子间里的白领,而春香流转在商场和写字楼中,做一名保洁员。在进入彼此生活和工作场所的过程中,母女之间充斥着争吵、不理解,但最终,她们“看见”了彼此,以及对方身后的人群。
这不是落入窠臼的宏大叙事。最终落到两个个体身上,它是有关母女俩在都市和异乡“协作”的故事。春香重新习得了阅读和写作,小满则借由母亲的带领,得以窥见更大的世界。春香用她极强的生命力,以及未被城市规训的野兽般的嗅觉,迅速串联起一套属于自己的城市认知,带领张小满进入了一个和“附近”息息相关的深圳。
在劳动、练习和创造中,母女关系得以生长出新的样子。重新理解彼此,理解彼此的生命经验。
访谈的过程中,春香就坐在小满旁边,她会兴奋地插嘴,小满会问:“妈妈,你最喜欢深圳的什么?”她们的合作还在继续下去。
以下是“大厂女工”张小满所讲述的母亲,保洁员春香的故事。
e人我的家乡商南,冬天总是很寒冷。母亲来了深圳,对这里四季都有花很惊奇,“到处都是花砰砰的,”她这样说。
母亲是天然的e人,她好像可以和所有人聊起来。
在天台,她和我们楼栋几乎所有的的老头老太太都混熟了,了然这些老人家里有几口人,子女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拿多少退休金。
谈论起退休金时,母亲除了羡慕,就是自卑和贬低自己的保洁工作。她常跟我说:“做娘的没有用,老了还要来拖累儿女。”而那些她在天台上遇到的,退休前做老师、护士、检察官、公安等职业,拿着退休金的老人,是“有用”的。
她来到深圳,听我和老公谈论,才知道有五险一金这回事。此前她没有,现在的工作同样没有,他们的养老钱,老年之后的保障,要靠自己来攒。
在商场工作时间久了,母亲摸清了门道,流程也熟悉了,便开始跟周围的人打交道。几乎所有的保洁员都是从农村来的,大部分都是女性,五六十岁,普通话都不怎么好。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靠着超市卖剩的面包、水果度日。有时候,附近酒店自助餐剩下的白米饭也会被这些保洁员捡来当作第二天的主食。
深夜,超级商场里即将下班的保洁员阿姨
像母亲这样只上工8小时的是极少数。大多数保洁员是连上两班,16个小时。常常有保洁员在商场的角落里靠着墙就睡着了,开着会就睡着了。他们尽可能想办法休息,比如频繁地去厕所。但去多了也不行,被监管发现,会在群里通报批评。
这些保洁员里,有一部分是因为儿女在深圳工作,跟随儿女而来,比如我的母亲;有一些是为了摆脱无意义的婚姻;有些是为了给儿子挣钱娶媳妇。更多是跟我母亲一样,给自己攒点养老钱,同时找点事干。还有人就是为了活下来。一位六十二岁的保洁员被老乡带到这家商场前,曾在北京扫过五年马路。他来深圳的最大理由是,深圳冬天不冷,他很担心在北京有一天冻死在路上都没人知道。
母亲同情她的同事们。
不仅是他们,母亲也同情深圳的年轻人。
春节假期后,2021年正月初七,母亲找到了一份在政府大楼做保洁员的工作。
在政府大楼里,没有人监控她,也没有人让她时刻保持移动。她很喜欢这种“小自由”,觉得在这里被人当人看。
母亲以前以为公务员都很清闲,但这里的年轻人都好忙,忙着写稿子、汇报,步履匆匆。母亲去打扫,对方头都顾不上抬,像被电脑吸了进去。有一个女孩在厕所跟母亲倾诉,她的头发经常大把掉,孩子才不到一岁。
母亲在办公室的工位底下清扫出最多的垃圾就是头发。还有一个男生,总是肚子不舒服往厕所跑,一待就是半小时。母亲担心,他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做不出来,给急的。
后来,母亲又去了写字楼做保洁,她看到很多孕妇,觉得她们太辛苦了。
#钱是母亲的尺度母亲刚来深圳的时候,我像招待远方来的朋友一样招待她,表现得热情又周到,我想表现出我过得很好。
我无法一直用一种表演的状态过生活。我和丈夫住在一个狭小的房子里,她和父亲住进来后,两个人同时在客厅错身都困难。
大厂的工作充分体现了优绩主义和工具理性,要靠数据和成果说话。年底的时候,我的工作变得异常忙碌,也很复杂。我常常在下班回家后一言不发,侧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有一次我回公司拿东西,母亲顺道参观了我的公司。那是一栋可以看到大海有落地窗的大楼,里面咖啡厅、图书室、运动场,应有尽有。但母亲印象最深的是门口那两株盆景,“应该值好几万”。
她知道我的工作是写东西,但不知道我具体是写什么的。她不羡慕我的工作,她觉得我只是花时间赚得比她更多一点钱而已。
我的弟弟也在一个大公司,母亲也去过,但她好像也没有很骄傲。我弟弟经常加班,她觉得那个很体面的场景也不属于我们,“只是打一点苦工而已”。
她常常和老家人抱怨,说深圳房价贵,比金子还贵。有一天,她斗胆问政府大楼的一位“处长”,深圳的房子为什么这么贵?母亲说,自己的儿子谈了广东的女朋友,却买不起房,焦虑得很。
“处长”安慰母亲,不要着急,在深圳连公务员都买不起,慢慢来吧!母亲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一些安慰。
钱是母亲的尺度。
看到商场的圣诞装饰,她第一反应是“要花好多钱”。面对深圳美丽的公园,母亲总是感叹,深圳为什么这么有钱?这么有钱能不能给贫穷的老家分一点?她也很好奇,为什么每次去公园,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有人背着手在闲逛?深圳作为一个打工之城,这些人难道不用上班吗?劳动人民来深圳不是为了钱,还能为什么?
做保洁后,她第一次每个月准时收到工资。过去,母亲打过很多工,给工人做饭,进矿山,上山栽树,摘香菇,打连翘,还给一位董事长的妈妈当过保姆,工资都是每个活干完之后才能结。四年前她曾经去帮人摘过茶叶,5块钱一小时,她每天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一直坚持到茶叶季结束,挣到了5000多块,但至今没有收到工资。每年过年前后是老家结工钱的时间点,一连三个春节,母亲发微信询问,得到的都是“抱歉”的回复,她今年准备再发一次。
“工作关系”懂事起,我就一直在外求学,我习惯了自己做选择。选择自己的爱人,选择自己的工作,选择自己生活的城市,而母亲则忙着流转在不同的地方打工。
十几年里,我们母女并不亲近。这三年,是我和母亲独立生活十几年后重新住在一个屋檐下。
在我们这个四口之家,我和母亲是主体性最强的两个人,我们爆发过很多次冲突。母亲看不惯我的花钱方式,我难以忍受母亲的生活习惯。
写书的这三年,我们逐渐理解了彼此。我想是我们中间有非常深的一层因为工作而联系在一起的关系,是“工作关系”。
为了写这本书,我第一次主动走进母亲的工作场所,我也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保洁员子女。
母亲用她近乎野生的社交能力,带我看到了深圳的“附近”。
母亲热爱工作,也喜欢和人谈论工作。熟悉之后,她会和自己的保洁员姐妹去逛公园。但最近有个阿姨总是谈论自己的老公,母亲不喜欢听这些八卦,她喜欢听别人聊打过什么工,怎么打工。
深夜,深圳街头谋生的劳动者
去年深圳疫情期间,母亲被动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假期”。在无法工作的那一周里,她总是醒得很早。我起床的时候,常发现她在沙发上发呆,无所事事。与此同时,我和丈夫都需要线上工作。我们的房子没有书房,丈夫占据了卧室,我在客厅,母亲显得无所适从,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无力调和,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杨本芬的《秋园》给母亲。告诉她,不认识的字就来问我。
母亲仅有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她无法认全书中的汉字,遇到不认识的就联系上下文盲猜。她基本读懂了书里的故事。里面的人物让她共情,也让她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她很感叹,原来这样的故事也是有人看的。
妈妈在商场保洁签到表里写过无数次的名字:春香
今年,她开始自己写日记。我们重新教会了母亲拼音输入法,帮她把二十六个字母写在白纸上,让她记住,然后把手机的九宫格键盘打开告诉她声母韵母的位置。
有一天我在上班,母亲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了我们全家人的名字,还有我们村里很多人的名字,那一刻我觉得很感动,我也打字跟她说,妈妈你很棒,你都会打字了。
她的日记也是在微信上写的。她先在输入框里写下来,发给自己,再发给我,我帮她修改。
我发现母亲的好奇心比我还强。
今年我们团建去了云南,我从当地带回来手磨的咖啡粉,第一次尝试自己在家里冲泡咖啡,泡好后,我说“妈妈你也来一杯吧”,她毫不犹豫接过去喝了,很喜欢。
前些天的某个中午,我回家吃饭,妈妈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递给我一个红色的猴子玩偶,我问她哪来的,她说举办马拉松的人给她的。
举办马拉松的人递给母亲的红色猴子玩偶
原来,清晨,妈妈趁着做卫生间隙,去深南大道上当了一会儿深圳马拉松观众。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人们跑马拉松。我本来以为她会说,这些跑马拉松的人是不是都很闲,令我意外的是,妈妈很赞叹,觉得跑马拉松的人都很厉害很优秀。
下文是妈妈的日记,我替她誊写和修改错别字,比如她会把马拉松写成“马啦松”。
我今天很开心,早上到了公司就有一个同事告诉我,今天深圳要跑马拉松。大路全部都拦起来了,她说,我们两个一起去看看,我说好,她说,我女婿早上一早就走了。
我做卫生的时候,一个上班的师傅又跟我说,深圳今天跑马拉松,一会去看看,我问他几点开始?他说,七点半开始,我问他,到哪里看?他说,都在写字楼前面大马路上。
我很高兴今天亲眼看到跑马拉松,那多好啊!七点半我就去了,一看好漂亮啊,路边搭着大舞台,都是外国漂亮的美女表演节目。还写了“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的大字。深圳真好,我没想过还亲眼看到,全国各地万人跑马拉松,跑最前面的是外国人。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有的打着红旗,还有好多人拿着气球跑,还有好几个人推着小孩跑。那些人太优秀了,跑四十二公里,还要带上孩子跑。还有头发白了的人也跑马拉松。我大半辈子没看到过跑马拉松,也没想到我还能亲眼见到,要是我的腿是好的,我也要参加。我同事的女婿跑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一点才回家。
“要工作到什么时候?”
“60岁。”
母亲还在建筑工地打工的时候,她就知道60岁后就没有地方要她了。她今年55岁,还有五年工可以打。
彻底休息、不再做保洁之后,母亲最“宏伟”的计划是在深圳公园的空地上“兴”萝卜、“兴”白菜、“兴”黄瓜……把公园变成菜地。
部分内容引自张小满作品《我的母亲做保洁》。图片来自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