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处:《记忆萦回》,作者:哈罗德·布鲁姆,译者:李小均,版本:中信出版社·大方2024年9月

威廉·华兹华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与雪莱、拜伦齐名,其诗歌理论动摇了英国古典主义诗学的统治,有力地推动了英国诗歌的革新和浪漫主义运动的发展。他是文艺复兴运动以来最重要的英语诗人之一。

《永生的信息》是英诗中最重要的短经典,堪与弥尔顿的《利西达斯》比肩。这首伟大的颂歌对柯尔律治、雪莱、拜伦、济慈、约翰·克莱尔、丁尼生、罗伯特·勃朗宁、阿诺德、霍普金斯、梅瑞狄斯、斯温伯恩和叶芝的影响有迹可循。其影响也见于美国诗歌,它为美国诗歌的传统注入了活力,这个传统从爱默生开始,经过惠特曼和狄金森,一直延续到弗罗斯特、华莱士·史蒂文斯、哈特·克兰、阿蒙斯和约翰·阿什贝利。《永生的信息》是一首关乎沉痛的失落和存疑的收获的诗歌。这首诗的标题用词不当,因为在我看来,这首诗写的是死亡和与之为友的必要性。华兹华斯拒绝所有关于这是柏拉图式的颂歌的说法,尽管在第162―168行的幻想中有对永生的唯一暗示:

弗洛伊德以反讽的口吻将这种对于起源的渴望称之为“大洋感”。华兹华斯写过一首短小的抒情诗《我一见彩虹高悬天上》:

他引用了这首诗歌的最后三行作为《永生的信息》的题记,绝无任何反讽之意。在这三行之后,他还引用了一句维吉尔的诗:

维吉尔在《牧歌》第四首开头,召唤为他的《牧歌》带来灵感的西西里的才艺女神们,“让我们唱更雄壮的歌”。在此,华兹华斯想要我们回想起弥尔顿在《利西达斯》第37行对维吉尔这句诗的刻意影射:“开始吧,有几分响亮地拨扫弓琴。”但是,与维吉尔和弥尔顿不同,《永生的信息》一共有十一个诗节,华兹华斯在第一个诗节就为我们定下了自然失落的调子:

在华兹华斯的眼里,“寻常所见”充满了赫赫荣光。天国明辉的外衣不再可见,而诗人一开始就极力安慰自己,他的洞察力没有消减:

尽管使用了现在时态,但最后华兹华斯还是不得不意识到:大地的荣光已逝。

华兹华斯在这里的“沉吟咏叹了一番”,可能就是他写的《我一见彩虹高悬天上》或者甚至是《决心与自立》。但是,他强烈地抗议他复苏的灵感。精彩的第四个诗节提醒他自己的危机:

这顶花冠,这些田园中采集的鲜花编织的花环,已经提前认领。华兹华斯强调“一一耳濡目染”,其实象征体现了他的绝望;在这明丽的日子,他却像但丁一样感受到愁闷的威胁。在“我听着,听着,满心欢悦地听着”这一行,三次重复“听着”这个动作行为,我们读者从中听到的是愈发浓烈的悲伤。威廉·布莱克告诉克拉布·罗宾逊,从“然而,有一棵老树,在林间独立”起的五行诗歌,令他至为感动。华兹华斯的目光突然看到他一直以来就赞叹不已的那棵树之后,移到了一片熟悉的田野,最后回到了脚下的一株三色堇。所有这些都是失落的见证:“到哪儿去了,那些幻异的光影?/如今在哪儿,往日的荣光和梦境?”

写至此,这首颂歌搁置了两年多。当华兹华斯再次动笔时,在第5―8诗节和第9―11诗节,他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解答:

“生命的星辰”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星辰,而像是一个晦涩的隐喻,指代太阳。这个神秘的诗节没有提供任何解答的希望,随后的第六个诗节亦然:

柯尔律治的儿子哈特利是华兹华斯的义子,跟随华兹华斯生活。想到哈特利,华兹华斯禁不住再次悲叹,失去了更崇高的使命,陷入了无止境的模仿的忧伤之中;然而,没有了模仿,我们也无法成长。这种悲伤在这第八个诗节结尾的意象中抵达顶峰:

柯尔律治不喜欢以“墓穴无非是一张寂静的眠床”开始的那四行精彩的诗句。在《永生的信息》的一些已刊行版本中,华兹华斯遗憾地将这四行诗句删除了。其实,它们与压倒孩子灵魂的凌厉冰霜和结尾那一句难解的诗行“深广与生活相仿”形成了强劲的对照。接下来的第九个诗节突然爆发:

起始一行中的“余烬”在雪莱看来可能暗示熄灭的炉灶,他乞灵于西风,将他语词的灰烬和火花从这炉灶撒向人间。华兹华斯的革命岁月业已过去,他奏响了一曲表达谢意的赞歌,赞美孩子对感官世界、对世间万物寻根究底的盘诘。当听到的东西和看见的东西分离,外在的世界蜂拥而来,这个孩子会转向他最初对父母、手足和朋友的感情。在天朗气清的季节里,我们虽深居内陆,灵魂还是能看见永生之海,海水把我们送到那里,一会儿便可以登临彼岸,成为在岸边游玩比赛的孩子。华兹华斯意犹未尽,在第十个诗节中他继续写道:

这个诗节坦白地承认,没有什么能让人再觅往日的荣光。唯一的补偿,只能在对于他人之苦难的同情心和洞察死生的平静心灵中找到。这个解答虽令我感动,但我依然深表怀疑。幸运的是,最后一个诗节的意义更加丰富:

我不知道人成熟后的较量能否与青春期的痛苦相提并论。华兹华斯满怀希望,但话说回来,谁又想与希望争吵呢?眼泪所不能表达的深层思绪,超越了悲叹。这个美丽的暗示可能是,喜悦终究比痛苦深沉。

原文作者/哈罗德·布鲁姆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