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国共两党内战爆发。9月10日集宁战役打响,盘踞在归绥城(现今呼和浩特市)的国民党傅作义军队倾巢而出,兵分三路进攻我军扼守的战略要地——绥东重镇集宁,企图以解大同被我军围攻的困境。由于我军大同-集宁战役指挥部的指挥失误,本可一鼓作气聚歼城外残敌,却演变成掉头打援,给城下残敌赢得了喘息之机,趁势攻占集宁,造成集宁失守。坚守集宁城的是绥蒙军区司令员姚喆。在寡不敌众的严峻态势下,9月13日,守城的我晋绥野战军27团、绥蒙军区特务营两个连,以及绥蒙军区第9团的5个连和晋绥军区第358旅715团,奉命放弃坚守的老虎山阵地向南撤退。
开国中将姚喆
我军途经官村(现今察右前旗土贵乌拉镇)时,姚司令员妻子张秀英生下的不足满月的女婴晓瑾,因奶水不足,饿得嘤嘤啼哭,急需寻找一个为她哺乳的奶妈。部队首长派一个叫三娃的通讯员四处遍寻奶妈。
这个小通讯员在当地一位农会干部的热情引领下,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一个奶妈。这个奶妈叫温秀德,她1909年出生在山西省大同县许堡村贫苦农民家庭。早年丈夫病殁,撇下她和六个子女,后嫁本村老实巴交的农民王云山。为了谋生,携子女随夫迁徙到绥远省丰镇县三区官村(现今察右前旗土贵乌拉镇)定居,租种姓苏的财主土地为生,勉强糊口度日。
当小通讯员恳求温秀德抚养绥蒙军区司令员初生女儿时,温秀德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由此演绎了一段军民鱼水情深的感人佳话。
时年37岁的温秀德已经生育了六个子女,刚刚又把生下没几天的一个男婴忍痛送给了别人,生活的艰辛使她无力再供养多余的人丁。但是,她一直知道八路军是一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部队,经常听说八路军多次袭击官村火车站和二窑沟云母矿山驻守的日伪军,毁铁路夺辎重的传闻。国共两党内战爆发后,双方军队在拉锯战期间,都在官村驻扎休整过,共产党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老百姓亲如一家,八路军十分勤快,给老乡又是扫院,又是挑水,说话和气,买卖公平,深受老百姓的敬重与欢迎,这与国民党军队军纪败坏、为非作歹、打骂百姓形成鲜明的对比。
温秀德
部队撤离时给温秀德一家留下了三麻袋莜麦、一辆小推车和一包烟土(当时八路军使用的是西北解放区钞票,无法在国统区流通,烟土为紧俏商品,可用于商品交换)。部队撤退后,官村又成了土匪横行、黑杀队肆虐的国统区,在白色恐怖阴霾笼罩下,温秀德因为收养了一个不明身份和背景的女婴,引起当地的保长、甲长和黑杀队的怀疑与追查,但她一口咬定是用男婴换回来一个女婴。乡公所反动分子蛮横地“收缴”了她三麻袋莜麦和小推车,黑杀队扬言要把这个疑似八路崽子的晓瑾钉死在墙上。好在姓苏的财主对她一家怀有恻隐之心,对于她偷偷地抚养八路军司令员的女婴多有庇护,多次使她家化险为夷。一些流窜的股匪听说她可能收养了八路军大官的女儿,断定她家藏有金银财宝,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闯入她家开始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结果一无所获,气急败坏地乱砸半天骂骂咧咧走了,幸亏那包珍贵的烟土藏在墙角深处未被发现。接着又抢劫了街上的药铺和杂货铺。事后,被抢劫的几家店铺老板们忿忿不平地找上门来,责骂她疑似收养八路军大官的孩子而招致土匪抢劫。在此情况下,她和丈夫为了晓瑾的安全,拖儿带女逃到了正黄旗十六苏木大纳林沟村亲戚家避难,伴种别人家的几亩薄地谋生。为了填饱肚子,丈夫赶着车到哈毕格煤矿,每次用八路军留给她家的烟土购买一车褐煤,拉到集上卖掉,再买回粮食和布料,勉强维持生活。在那个炮火连天、食不果腹的战争岁月,温秀德夫妇和她的孩子们宁可饿肚子也得先让晓嫤吃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让养女受委屈,要不然,她们全家就对不起共产党八路军。
姚晓瑾与奶哥奶姐们合影(右一为姚晓瑾)
1948年9月的一天,国民党一架轰炸机侦悉我晋察冀军区2纵5旅14团在大纳令沟驻扎,准备北上攻打集宁,突然飞来又是投弹轰炸,又是俯冲扫射,造成我军部队一定的伤亡,有7名村民当即被炸弹炸死。当时敌机轰炸时,晓瑾正在被窝里睡觉,温秀德不顾一切地扑在孩子身上,所幸弹片没有伤着她们母女俩。从此以后,温秀德夫妇下地劳动时,千叮咛万嘱咐儿女们寸步不离晓瑾,生怕出现意外。
1948年9月绥东二次获得解放,忽然有一天解放军派人来接晓瑾,这让她心如刀绞,顿感骨肉分离之痛。抚养晓瑾近三年,她视为己出,每天与晓瑾耳鬓厮磨,亲如母子。如今晓瑾突然要离开她,她的心在流泪,她坚持要把晓瑾送到部队,就这样,她嘱咐大女儿翠翠帮着丈夫料理好家,自己领着三女儿王莲娣,抱怀着晓瑾,随专人从官村火车站坐上闷罐车一路颠簸到了我军驻地山西左云,在部队托儿所陪晓瑾住了十多天。
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她精神恍惚地回到家,茶饭不思,大病一场。大女儿翠翠当时十六岁,以往整天她和弟弟妹妹逗晓瑾玩,现在妹妹被接走了,让已谙母亲心事的她号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是,翠翠过早地尝到了人间苦难辛酸,1947年嫁给花村一家穷苦农民,1952年罹患伤寒,无钱医治撒手人寰。
1950年,温秀德听说姚司令员的部队驻扎在丰镇县休整,思女心切的她和大女儿翠翠咬牙买上两张火车票,平生头一次坐上去丰镇的绿皮厢火车南行,到了丰镇县城,四下打叫,找到丰镇县城部队的托儿所,终于见到了日盼夜想的“虎蛋”(晓瑾),晓瑾也见到了她的“妈妈”,哭喊着扑过来,温秀德不顾一切地“偷”上孩子就走。她们不敢坐火车,也不敢走大路,怕部队上的人追上来认走孩子,于是从丰镇县西北绕路翻山越岭,不顾饥渴,颠着小脚一路奔走,母女俩轮流背着晓瑾赶路,天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传来阵阵瘆人的狼嗥声,她们投宿到栗家坊子歇了一夜脚,天蒙蒙亮赶紧起身赶路,途经正红旗十二苏木、二苏木、正黄旗头苏木一带的丘陵山地,回到了官村。后部队通过官村区党组织找到了她和晓瑾,部队领导动情地抚慰她,感谢她和她的全家,为了抚养革命后代含辛茹苦、忍辱负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党和人民政府永远不会忘记她们全家的功劳。现在全国解放了,孩子要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读书了,等孩子长大后一定会看望她的。知书达理的温秀德知道留不住晓瑾,默默地望着接晓瑾的车子渐行渐远,双目再次模糊了,她的心在滴血!
开国中将姚喆将军全家照(后排右二为晓瑾)
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位坚强的革命老人在土地改革运动开始后,与其他贫雇农积极分子一道,坚决拥护响应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协助工作团大张旗鼓地作宣传动员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四下奔波,吃苦耐劳、无怨无悔,先后踊跃加入了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1950年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的家成了工作团开会的地方。在官村一提及“王大娘”,有口皆碑,无人不晓,她还支持正读高小的二女儿王凤莲在假期参与土改宣传发动工作,到丰镇参加政策培训。
解放初期,晓瑾和兄妹先是被送到北京“八一”小学读书,1961年读初中,初二时随父母转学到武汉市九中,1963年至1966年在武汉十堰中学读高中。“文革”爆发后其父受到冲击。1968年底,她到内蒙古包头市303工厂工作。1970年随着父亲的平反复出,她调回武汉黄石市人民医院工作,1971年2月考入武汉医学院(同济医科大学),1974年毕业后分配到武汉铁路医院工作。1979年其父病逝。从1980年初参军到1981年,她随丈夫先后远赴新疆、云南昆明、河南灵宝等地,丈夫在反导系统从事国防尖端科研工作,她则在部队医院工作,1985年丈夫赴西安卫星测控中心工作,她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518医院任主治军医(正团级),一直到1996年退休。
姚晓瑾
她无论到什么地方读书和工作,始终不忘她的奶妈一家人,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奶妈和奶姐、奶哥们,成了她梦牵魂萦的心结。她从读小学时就与奶妈一家书信来往,王金莲也同样代表全家经常给晓瑾写信,彼此倾诉着思念之情。
1977年适逢内蒙古自治区成立三十周年大庆之际,开国中将姚喆携夫人应邀出席自治区举办的大型庆典活动,随后来到集宁人民剧场参加庆典剪彩活动,期间在乌兰察布盟盟委书记范建国的陪同下,亲切接见了在剧场工作的王金莲,由衷地转达对她母亲温秀德及家人的无限感谢之情。晓瑾因当时有孕在身,未能成行。温秀德听说晓瑾怀孕了,赶紧托王金莲带来一纸烟箱鸡蛋,并表示她要等晓瑾生产后为她代孩子。她的质朴心愿深深地感动了在场的党政军领导。
多少年风风雨雨,无论生活多么艰辛清苦,儿女们工作没有着落,温秀德从未以功臣自居,也从未向姚喆将军和地方政府提出过任何要求。儿孙们自強自力,勤俭持家,一直恪守着淳朴博爱的家风厚德。
1993年这位风雨沧桑的革命老人去世了,旧官村所有熟悉她的人都来哀悼送别,追念她光明磊落、拥军爱民、拥政爱民的一生。王金莲全家与晓瑾全家之间的情感传递,并未因温秀德的去世而中断,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情谊愈加深厚。期间晓瑾和妹妹等亲属前来看望抚养她的恩人。当本文作者对姚晓瑾进行电话采访时,她无限深情与眷恋地说道:“官村是我永远的故乡,我的根在官村,奶妈是我永远的伟大母亲!遗憾的是,我没有好好孝敬她一天,陪伴她一天。当年如果没有她的抚养与呵护,就没有我的今天!”
姚晓瑾与奶姐在一起(右一为王金莲)
2016年在集宁战役纪念馆落成一周年,晓瑾和她哥哥姚普明来到集宁,深情追念当年奶妈的抚育之情。
75年过去了,沧海桑田,人间正道,但军民鱼水情深的“奶妈”故事一直被老百姓口口相传,代代传颂,成为一笔极其厚重、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