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春地
母亲发来微信,称她在浙江省人民医院陪东家看病。我心一惊,忙问道:“哪个东家?”“我又在余姚做保姆了,东家是一对毛九十岁的夫妻,一位是离休干部,一位是老教师,待我很好。”
我即刻赶去,见她正在给老人家端水喂饭,我在门口看着,已经67岁的母亲,本应享受天伦之乐,而她,却还在做保姆。
我的母亲,做了一世的保姆。未出嫁时,四个弟弟妹妹在她背上度日;结婚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父亲生病时,又忙前忙后在病榻旁服侍。
八年前父亲离世后,她跟我们说:现在家里没有牵挂了,我要去做保姆赚点钱,村里有些人在余姚做保姆五六千一月呢。我同她说:“你在家安享晚年就是,吃人家的饭,看人家的脸色,你现在的生活又不愁吃穿,平时我给你的零花钱也够用。”
但一辈子要强的母亲说:爹有娘有要自己有;靠树树会倒,靠人人要跑,唯有自己最可靠。她嘴上经常念叨这些老话,如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人穷断六亲,人坏家要败等等。
我深知,以她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前三年,她在余姚帮人家带小孩,母亲手巧,会做各种小吃,东家的孩子很喜欢她,原本还想做下去,去年四月份因背部感染带状疱疹,身体吃不消,才决定回老家休息。我以为她从此不会再做保姆,谁知她又闲不住了。
眼前的雇主,住在单人病房,母亲见到我,放下手中的碗筷:“呀,你来了,这位是阿爷。”没等我开口,母亲又接着说道:“我在家闲着没事,正好他们二老在雇保姆,我就去了。”
弟弟上四年级时,被诊断为肾炎,全身浮肿,父母亲背着他四处求医,治疗三年,家中债台高筑。
面对困境,母亲跟父亲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过度劳累,还是我出去做保姆,还债快些。”父亲听后很担忧,说:“以你刚强的性格,哪能受得了做丫头的气。”
母亲坚定地说:“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愿意忍。”
在我16岁那年,母亲在上海做保姆。每次路过老台门,婆婆们便闲言碎语:“你娘这么久不回来,说不定已经跟别人跑了。”这些话,如针般刺痛着我年幼的心。放寒假后,我到上虞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独自去找母亲。走出上海虹桥站,高楼大厦映入眼帘,我想象中的雇主家应是富丽堂皇,像港剧里那样气派。然而,当我找到母亲所在的那栋楼时,眼前的景象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楼道里阴暗逼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如果不是母亲出来开门,我真以为走错了地方。她的雇主是一位孤老太太,室内面积极小,抽水马桶挨着餐桌。我见只有一张小床,诧异的问母亲:“妈,你睡哪里?”
她走到角落边,拍了拍那个低矮的柜子说,“喏,睡这里,白天当凳子,晚上当床。”我泪眼模糊,这完全颠覆了我对大上海的美好幻想。
老太太虽然年迈,但傲气十足,口口声声喊我们“乡下人”,她指挥着母亲做这做那。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坐在十分窄小的家里,心中五味杂陈。
匆匆告别,我不愿母亲在那受委屈。她送我下楼时,我恳求她回家,但母亲安慰道:“你能一个人来上海,我很欣慰,这几年书没有白读。妈妈做到年底回来,还有个把月的工资可以挣。家里还债,要买肥料,你和弟弟的学费也要交,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去火车站前,我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妈妈,婆婆说你跟别人跑了,你在上海时间住久了,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们?”母亲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妈妈舍不得你们。”
父亲平时话少,有时被疾病折磨得心情不佳,动不动就向母亲发脾气。母亲觉得她忙里忙外,还得不到父亲的关爱,就哭着说我和弟弟是拖油瓶,如果不是为了我们,她早就离开这个家了。
因为这场婚姻,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曾多次向我讲述起。
母亲九岁那年,家中突发火灾,烧毁了房屋及粮食。为了重建家园,外公四处奔走借钱借粮,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外公外婆只得将15岁的母亲许配给了24岁的父亲,以“贰佰捌拾圆钞票及一百斤稻谷”作为聘礼,定下了终身。
母亲十九岁那年过门。当年爷爷家里仅有一间半老屋,六口人居住其中,拥挤不堪。母亲向爷爷提出申请地基,建造房子的想法,爷爷说:“媳妇,没有一千斤粮食和陆佰元钞票,哪里造得起来,你年纪这么轻,那么重的担子,如何挑得起。”
母亲坚定地说:“爹,只要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苦一点我不怕。”爷爷忧心忡忡地同奶奶讲,如此要强的媳妇,恐怕我们家很难留得住。
父亲老实巴交,不善言辞,母亲热情爽朗,人缘好,在外人眼里,他们俩是很不般配的。
母亲干农活从来不输给男人,砍柴担水,开地种菜,插秧割稻……造房子期间,她与帮工们一起背椽子,抬条石,挑瓦片……盖在半山腰的老房子,至今仍见证着他们当年的心血。
母亲只上过三年学堂,但她心灵手巧,无论是烹饪美食,做衣服还是绣花,她都一看就会。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的衣服、裤子,都是母亲踩着缝纫机做的;家里那几对绣花枕套,更是我心头最爱。
母亲古道热肠,村里有口皆碑。她时常给老人孩子剪头发,做了好吃的也一定要给孤寡老人拿着去。早些年外地的乞讨者上门,她总是大方地施舍米饭、年糕。尤其对待芦田的“怀有”婆婆(她长得奇丑无比,下嘴唇翻出,口水哒哒滴,又脏又邋遢),很多人见了她,总把大门关紧,而母亲总是慷慨地给她拿吃的,有时还会送她一些旧衣裳。
几十年来,我时常在想,以母亲的聪明,能干,灵活,如果生于城市,或者多读几年书,那么她的生活定会过得非常美好。
记得那年父亲临终时,他紧握着母亲的手,充满歉意地说:“素琴,你跟着我,没有享过一天福,是我无能,让你吃苦受累,是我对不起你。”听闻此言,母亲泪如泉涌。
母亲对我管教严厉,这让我在感情的天平上,多半倾向于父亲。今日一见,当我忆起她的苦,她的累,心中骤然一阵疼痛。母亲的一生,无依无靠,但她却用坚强不屈的意志,独力撑起我们的家。
分别时,见她搀扶着老人在走廊慢慢踱步,我回望着她已显老态的背影,喉间有些哽咽……
在故乡棠溪,我见过许多像母亲这样的女性,她们出生的年代,普遍生活艰难,物质匮乏,她们的前半生无不与困苦相连。而今,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却仍然在劳动,为家庭,为子孙默默奉献着自己。这样的母亲,天下何止千千万;这样的母亲,永远值得儿女们思念,崇敬,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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