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月只有八百元退休金,在这城市,这点钱就似只够买些米粮油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地每天都要掐算着。有一天堂哥突然来找我,邀我去他家当保姆,每月给我两千块。我听了心里一颤,钱多了一倍多,自然点头答应了。堂哥两夫妻都是教师,收入高,对大家都很和气,我对他们印象都不错。
然而,真正踏进堂哥家,我才明白自己已然陷入何等境地。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我一手包揽,从晨曦微露至夜深人静,我腰酸背痛地洗衣、做饭、拖地、照看孩子,仿佛永无休止。
堂哥堂嫂下班后,便安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则忙得团团转,连停歇片刻都成了奢侈。他们看着我的忙碌,只是偶尔抬眼,眼中仿佛飘过一丝理所当然的淡漠。堂嫂更是每日点餐,有时随口一句“反正你闲着”,便又添上些额外任务:冰箱需清理,窗帘该拆洗,地板还得打蜡……仿佛我的双手,只是被他们随意添置的扫把与抹布。
更令我心头如针扎的,是那两千块钱。堂哥提出这数目时,我竟未察觉其中深藏的冰凉。堂哥给我钱那天,堂嫂站在旁边,轻飘飘插了一句:“现在外面保姆都四千多啦,我们这纯粹是照顾自家人。”那瞬间,钞票的棱角硌在我掌心,竟像刺入了血肉——原来堂哥的亲情,竟是明码标价,竟是以廉价亲情为名,行精打细算之实。
更刺心的还是照料外孙。孩子每每哭闹,堂嫂总第一时间推给我:“快哄哄孩子吧,妈!”那声“妈”叫得顺口,却叫得我心口阵阵发紧。我每每抱着孩子,总不由自主想起自己那从未见过几面的亲孙子——我的亲儿子儿媳,却从未放心让我照料过孩子一回。如今,我竟在他人家中当起了“妈妈”,替别人悉心抚育血脉,岂非一场荒唐讽刺的戏?
我每日在堂哥家厨房里忙碌,窗外,楼下小公园时常飘来阵阵广场舞的欢快乐声,那些同龄人自在的身影在窗玻璃上晃动如影。我低头看到双手浸在冰凉的水里洗菜,指节处几块深色的老年斑赫然在目,在水的浸泡下愈发明显。
我怔怔望着水中那双手,疲惫如藤蔓缠身,更有一丝不甘心在心底无声地翻搅:难道我这一生辛苦劳碌,最后只能如这盆中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走,甚至流进别人家中,替他人冲刷污垢吗?
某天晚餐之后,堂嫂又照常递来抹布:“顺便把厨房吊灯擦擦吧,上面都是油点子,油腻腻的。”那语气如同吩咐一件家用电器。我接过抹布,抬头望向那盏悬在高处、蒙尘结垢的吊灯。灯光朦胧地映着我疲惫的脸,那张脸在昏黄光晕中竟陌生得可怕。
就在那一刻,我骤然醒悟:这每月两千块钱,买走的岂止是我的力气?它分明是在收买我晚年最后一点尊严与自由。原来贫穷有两种:一种在钱包里,尚可忍耐;另一种刻在骨子里,却令人窒息难当。
次日清晨,我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衣物,向堂哥堂嫂辞行。堂嫂瞪大双眼,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怎么啦?两千块钱还嫌少?”我默默摇了摇头,却不再解释什么。走出那扇门,虽不知前路如何,但怀中身份证上自己的名字,却仿佛有了真实的分量。
钱少的日子,生活虽清贫如薄纸,却尚能保住纸面不皱;而尊严一旦廉价典当,人便如同坠入深水,连一声呼救都无声无息了。
这世间最难忍的贫瘠,原来是灵魂的贬值。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抵抗一种看不见的盘剥——它可能来自世道,但更可怕是来自那些微笑的面孔,它企图用微薄的筹码,悄悄换走你仅存的全部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