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张娟，今年四十八岁，高中毕业。十年前离婚后，离开老家到北京做保姆，换过几家雇主，看到各家都有各家的愁，明白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闲下来就想来细说下这些年的经历和感悟。

离婚前我在老家厂里上班，只有一个女儿十岁，老公酗酒，喝醉酒常常回家二话不说揪起头发就打。

很长一段时间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的心都揪着。但还以孩子小，各种借口麻木自己将就着过。

又一次醉酒后，他拿着菜刀，通红着眼从厨房出来，我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心里想，如果今天我没死，就一定离婚离开这里。

离婚后，我到了北京，身无一技之长，年龄也大，但我手脚麻利，不怕吃苦，首先想到的出路就是做保姆。

2.

起先租了家政公司的床位，因为我没有经验，不挑不拣，三天后就被推荐到了第一个雇主家里。

小姐约莫三十五六，人蛮斯文，我负责跟小姐的妈妈一起，住家照顾她一岁的女儿。小姐的妈妈六十多岁，为人强势，说话嗓门很大。

起先讲的是找我来照顾小女孩，但是小姐的妈妈控制欲极强，从我进门，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都安排给我，中间还要不间断看着孩子不能跌了，碰了，一刻也不能停歇。

我丝毫不在意她的语气态度，我是来打工的，尽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也是本分。她让我擦地，我就擦地，让我刷马桶我就刷马桶，更多时候不等她说，我就把能想到的事情先做好。

但老太太还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各种不满意。经常用手去桌子上擦一下，验证我是不是将桌子抹干净了。地板要求我跪在地上用毛巾擦，甚至袜子之类要求我手洗。

大概做了两周的时候，因为我平时夜里要照顾孩子，有天实在太累想中午休息一个小时，老太太骂骂咧咧，我忍无可忍，想要下钟，小姐再三挽留，跟我讲她的情况，让我听了震惊不已。

从到她家，我见到的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和孩子，我一直以为小姐是单身离婚之类的。原来她还有个儿子五岁了，跟老公和婆婆租住在同个小区。

小姐说，她上大学时候妈妈得了子宫癌，后来手术成功，但是人却变得极端暴躁。大学毕业后认识了现在的老公，虽然是外地人也勉强在郊区买了房子，但她父母各种看不上，一家矛盾重重。

在她怀孕大宝的时候，父亲得了胰腺癌，看病两年，最后受尽磨难，花光积蓄，还是离开了。这期间，她各种焦虑，压力，精神紧张。等父亲去世后，她的孩子已经一岁多了，本以为一家人刚可以平静生活，由于长期地疏于照顾小家，她的老公出轨了！

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她一度抑郁分居，起诉离婚，但是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老公真心悔过，而她自己经历父母的病情，也感觉无依无靠，渴望家庭，就原谅了老公。

在大宝三岁入幼儿园的时候，俩人和好，又意外怀孕二胎，正在大家下了决心迎接新生活的时候，又一个晴天霹雳打过来。

有一天，老师打来电话说，你的孩子可能精神有问题，小姐以为老师在训她，说宝宝是很淘气，我会管教。结果老师说，你带去医院看看吧，是真的精神可能有问题，不听指令，不适合在正常幼儿园读书。

在反复诊断后确定孩子是自闭症，而这时候她已经怀孕六个月！现在大宝上特殊培训学校，每个月的学费一两万。未来怎样，没有尽头。她跟老公努力挣钱，筋疲力尽。

小姐的妈妈控制欲太强跟她老公不相来往，并且不允许她跟老公在一起。

只好在小区里租了房子，婆婆看管大宝，老公陪伴他们在一起住。

小姐流着泪对我说，以前觉得儿子长大可以怎样怎样，现在觉得他收快递也好，扫大街也好，能养活自己，让我现在死都可以。

我听了也很难过，同情小姐的处境。答应继续来干。

但是接下来，有一天我在厨房做饭，老太太跟孩子在客厅，我听到砰的一声，赶紧跑到客厅一看，一个瓷器瓶子摔碎了，我并不知道它的真假和价值。老太太心痛不已，但是又找不出理由，开始大骂我没有放好，说是价值几十万的瓶子，是祖辈留下来的。

我赶紧联系家政，幸亏他们家里装有监控，显示是小孩子爬凳子推到的，我坚决不再干了，任凭小姐挽留。这时我才知道，她家半年换了快十个保姆，中介也是头疼不已。

我同情小姐的命运，但是我自己位卑言轻，这样的处境不是我能改变的。离开小姐家，回望一切，只能一声叹息。

3.

而后我又开始照顾一对教授夫妇，老教授七十多岁，半边瘫痪，他的妻子看起来同龄，衣容整洁，面容和善。

我负责照顾他们起居，每天买菜做饭，跟老太太一起推老教授去散步。有一次，老教授半夜突然心脏难受，我跟老太太急忙送他去医院。

奇怪的时候，老太太给他们的孩子们打了一个电话，按理说都该火急火燎立马赶来，但是他们一个个都第二天下午才姗姗来迟。见了面也是一个个客气里难掩的疏远。

逢年过节，也是冷冷清清，老教授病越来越重，房间里都是衰老和临近死亡的气息。

后来才知道，原来老太太是老教授的第二任妻子，老教授当年是离婚的。所以这几个孩子都心有怨言，跟自己的妈妈更亲一些。

老太太并未有一子半女，他们年轻的事情无从考证，只是从现在子女对待他们的态度来看，晚走那个人，晚年并不会真的儿孙环绕，有多幸福。

老教授和太太一直都很有修养，一直到最后的日子里，我给他端茶倒水，老教授都不忘对我说：“谢谢。”

大概半年后，老教授去世了，老太太住了养老院，我也离开了这个家。

4.

因为看到老教授夫妇的修养，我更倾向于到有文化的雇主家里做事。

然后我就到了第三家，是个退休的作家，一直独居，早年离婚，孩子出国，他大概六十岁的样子。

我到了他家第一眼看到沙发上灰尘已经很厚了，我赶紧把沙发罩子都拆下来洗了，地面打扫一下。

早上作家起床，我问他，你的房间要固定时间打扫还是随时打扫都可以，他说随便都行。

我赶紧进去收拾一下，让他饭后再进去有个改观。后面我就每天趁他早饭时间去整理房间，他不在，我不会进他房间。

刚开始各做各事，一切正常，他在家打字或者出门遛弯，我就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慢慢的，我觉得作家性格随和，也是北方人，我做的各种面食，他都喜欢。

有一次春天，香椿刚上市，我们一起买菜，他提议买了回来凉拌，他中午看到小菜，眼睛有光，说小时候能吃个香椿炒蛋都是大餐了。

第二天，我就又做了香椿炒蛋，他还喝了二两小酒，借着酒劲，他脸通红，问我说，娟儿，你来了，我这里才有了人气儿，我离婚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忙着工作，为了小孩，没想过再找。现在老了老了，觉得想要个伴儿。我很感谢你的照顾，你考虑下，如果想跟我搭伙过日子，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能感受到作家的诚意，相处下来也看到他的为人。我也是独身在外将近十年，但是反复考虑以后，我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钦佩作家的才华和能力，我的本事就是赚这一份工资，我愿意好好照顾他，因为他这里相比我之前做的雇主，也的确更轻松自由一些，他给的工资也很好。

老了老了，我不想让自己再卷入感情的纠纷里去，我要是跟他领了证，后面各自都有孩子，各种纠纷问题，不能给孩子出难题。

有美好就放心里吧，敬重他才不能再进一步，伤害这美好，往后走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