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浦东新区有家医院,要找一个保洁。保洁公司的老板让我帮忙物色一个合适的阿姨。

为什么说是"物色"而不是招聘呢?因为,医院的保洁不同于普通的家政保洁。

普通的家政保洁,一般都是去客户家里打扫卫生,抹桌子,拖地,收纳整理,拓荒保洁。就和打扫自己家卫生是一样的。范围小,环境温馨,工作量不大,干一个小时起码也有50到60的收入,如果一天干七八个小时,300,400的随便有。

而医院的保洁,工作时间长不说,活又脏又累,没有休息日,最主要的是工资还不高,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百多点。一般情况下,那些在家政行业里拿惯了高工资的阿姨们贼精贼精的,根本不屑于干医院保洁。

医院保洁不光要打扫走廊,大厅,还要打扫卫生间。不光要收大厅的垃圾袋,还要收病房和手术室的。

人流量大。医生,护士,患者来来往往,上卫生间的人多的像赶集一样。一天得好几次清理。甚至患者伤口的血也时常能见到,万一不凑巧,碰到一个有传染病的也难说。

看似简单平常的工作,真干起来,也是有风险的。

老板希望找一个相对来说年轻点的,干活利索;身体健康,事儿少的。最好,不怕苦脏累,又能接受低收入的阿姨!

这个条件够苛刻吧。哪个年轻阿姨愿意在拿高工资的黄金年龄段,屈尊降贵,到医院去做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除了像我这样,年纪大了,其他行业没人要,实在找不到既轻松又体面,工资还高的工作,被逼无奈,退而求其次,才选择做保洁。

这么完美的阿姨,当然不能用我们常人的思维来招工,只能说"物色"一个。

家政公司里,来找工作的阿姨不少,我挨个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单。一听就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后来,终于有人给我推荐了一个阿姨,说是愿意干,年纪不大而且是我的老乡。

大海里捞了一根针,我欣喜若狂,当然是高兴还来不及。

既然是老乡,那我就得认真对待。赶紧向对方要微信,朋友说她只有老乡的电话号码,没微信。

我就纳闷,电话号码不就是微信吗?为什么不加呢?

朋友说:"加不上。"

我当然不信。加个微信怎么就那么难?加不上还怪了?我三下两下复制了电话号码,加了微信,申请发出去后啥声都没有,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还真是的,又一想:也许是人家手机没电或者信号跑的慢。那就等等呗。

左等右等,等了两天没动静。

来上海打工这么多年,我的确没见过几个老乡。从内心深处,还是想和她好好认识一下,毕竟是老乡,多亲啊。以后在上海,也算有个娘家人,好姐妹,两个人常来常往,相互做个伴多好。

我不想放弃她。于是,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

一听声音,觉得人还算机灵。不过也听不出有多大年龄。听朋友说:"最多也就58岁。"

我寻思58岁,也不错,还能干两年,干到60岁也行。

于是,拨通了她的电话:"你现在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你在不在上海?在哪个区?

或许是我说话有问题。她回答到:"我在公园门口。"

我又问:"你在哪儿的公园门口?上海的?还是老家的?"

她说:"就是我住的地方附近的公园。"

哎吆妈呀!这回答,还真不是什么搞笑段子,影视剧里的娱乐情节,简直让人崩溃,无语。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我强压住心中的不悦。把声音提高了两个分贝,又问:"你住在什么地方?"

她说:"我就住在这个公园附近。"

一听这句话,我差一点点蹦出这么一句:"你屎吃多了,听不懂人话吗?那是个什么公园?上海的还是你们老家的?"

忍了忍,这句话我还是没有说,如今,我的性子已经柔软多了,放在年轻的时候,早就发飙了。我放缓语气问:"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这次,她回答的很清晰:"能啊。"

我大声吼到:"能听懂,为什么不好好说?嘴里胡说的啥?"

我一把压掉了电话。不敢和她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要骂人了。

挂了电话,气还不顺。心说:算了,这样脑子有问题的人不要也罢。你把她招来,万一在工作的过程中,和医院的管理人员无法沟通,耽误了工作也麻烦。

一晃两天过去了,她倒好,天天给我打电话。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叫的我心里不落忍。于是,打算亲自去见见她,面试一下,看看她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或许面对面交流不存在什么问题也不好说。

那天一大早,我给她打电话说我要去看她,她很高兴,像小孩得到了糖果一样开心。

我让她给我发个定位过来。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她不会发。我在电话里教了她好几遍,她还是没有发过来。

一会说她的手机没电了;一会又说她不会加微信;一会又说:加不上。

我问她:"你好好说,想不想找工作?"

她说:"想呀,怎么不想?找不上工作,愁的晚上觉都睡不着!"

我说:"那好,想找工作的话就把微信想办法先加上,不然,工作就没有。"

她很委屈,很无辜,可怜兮兮的说:"我的手机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加不上微信。"

我打断她:"好了,不要说了,看看你周围,有没有年轻人,让她们帮你加。"

她说:"哦,好的。"

过了一个小时,我打电话催问,她说:"还没有。"

我说:"算了,别加了,太累了。"

"别别别,别呀,妹妹,再等等,我再试试。"

"那就赶快找人帮忙,把我的微信先加上。"

"好,好,好。"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微信终于加上了。让她发定位过来。她怎么都不会。

实在没办法,我问她:"你会拍照片吗?"

她说:"会。"

我说:"那就对着你身边最大的建筑物拍个照片,发给我,我看看是哪里。"

照片她倒是拍了,只不过拍了一栋大楼的墙角,发了过来。

我瞅着这个墙角,实在也判断不出是哪里!就问她:"那你离地铁站远不远?"

她说:"很近。"

我问她:"地铁站的名称是什么?"

她说:"不知道呀,我就在铜川路这块,离真如很近。"

我问:"那到底是铜川路,还是真如?"

她在电话那头:"我看看,我看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让她对着地铁站的出口,拍张全景照片发过来,她就拍了一个地铁站的电梯。她说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地铁站的名称,包括她站在几号口。

我快疯了,狠狠的跺了几下自己的脚后跟。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沮丧,这么失败,这么无能为力,真想把手里的手机给砸了。

我不想去见她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干好本职工作?如果让她应聘成功,那医院分管卫生的工作人员,要不了几天就得进精神病院。

我甚至想都没有必要认识她,和她打交道,说不定我会提前得老年痴呆症。

她大概怕我不理她了。一个劲的给我打电话:"妹妹,你来吧,我在这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实际上,我此刻就在地铁上。只不过正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嘟噜"她发来一条信息:"你到底来不来,我再等你十分钟,你不来,我就走了。"

乖乖,这世界不要太疯狂,明明是她在求我,她竟然比我牛逼火气大,给我下通牒。

反正我也在地铁上,就去会会她呗,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何许人?

我拿出她拍的那张照片在地图上一搜,大概位置就出来了。是真如地铁站旁边的环宇城。

我给她打电话说:"你乖乖的在那等着,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就到了。如果你今天走了,以后永远也别给我打电话。"

这次她好像听懂了,哪儿也没去。

我今年整岁58,又生过一场大病,所以,常常感到疲累,精力不济,脑子不够用,将心比心,她和我年纪相仿,大概也是个脑子不清楚。

而此刻正是中午时分,地铁站外,红日当头,艳阳高照,太阳毒花花的晒着,地面热浪袭人,像烧着了似的热烘烘的。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我有点昏昏欲睡,头脑不清。

站在地铁口门前的广场上,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想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就听到不远处有人用家乡话喊:"L妹妹!"

这一声无比亲切的呼唤,让我的心顿时如沐春风,混沌不清的脑际又活跃了起来。

我回过头一看,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麦田,夏风吹着麦浪,黄澄澄的麦穗顺着风势,一浪一浪的向前翻滚,绵延到视野的尽头,一望无际。田里满是汗流浃背,挥舞着镰刀,忙着收割小麦的农人麦客。女人的头上搭着折成方块的方巾,手里提着水壶,拿着碗,在麦浪里来回穿梭,给麦客们送水。汗珠子顺着脸颊流到脖颈,流进了胸膛。脸上的皮肤在毒花花的太阳烘烤下,黝黑皱巴,沟壑纵横。

时不时拽拽方巾的一角,擦拭着脸上的汗珠。

这一幕,在家乡,在儿时的记忆里,我时常能见到。

我的老乡就像这片金黄色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把粗糙的手臂举过眉梢,遮挡着阳光,向我这边望着……

我的心也开始热浪翻滚,泪眼盈盈。仿佛看到了至今仍然生活在农村的,靠种地为生的我的老大姐。

她的形象,样貌,和上海,和她身边站着的那些走在时代前列,光鲜亮丽的俊男靓女,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看到她盼星星,盼月亮般热切的眼睛;脸颊上滚烫的汗水;还有那肩上扛着的,被风吹着倒翻上去的遮阳伞。所有责备,训斥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就像久别重逢。只差两眼泪汪汪了。

我被她的单纯,质朴感染,在心里狠狠的骂了自己好几句。

我也伸出那双被世俗的风吹皱的手,久违的紧紧抓住她伸向我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时,我感觉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姊妹。此刻,在我心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不重要,都可以一带而过,唯独这份姐妹情胜过一切。

我立马搂着她的肩头,给我们俩拍了一个合照。发给了保洁公司的老板。让他看看这个阿姨怎么样?

老板回复说:"把她的身份证拍照发过来,再拍一张本人的素颜照。"

还是老板冷静,我这才想起来要看看她的言谈举止,看她是否胜任这份工作。

我放下搭在她肩头的手,后退了几步,端详了片刻。要说形象嘛,除了背有点驼外,其他也不算糟糕,还算精干。刚从偏远的农村来,有这样的装扮,已经不错了。

尽管这样,老乡给我的感觉依然像没有进化的农村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现在的农村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了。很多人家都不种地,去城里打工做生意。久而久之,穿着打扮,肤色样貌,早被城市同质化,走在大街上,自己不说,没有人能认出她是农村人。

可我的老乡不一样,辨识度相当高。穿的衣服还是在老家集市上买的地摊货,皮肤黑黝黝的,脸上皱纹如同蜘蛛网。一看就是,常年累月,风吹日晒耕田劳作辛苦了一辈子的人。

她和我站在一起,我顿时对自己的形象都没了信心。

因为我俩同岁呀!她都成这样了,那我呢?能不老吗?

我说:"快点把身份证拿出来,老板要看。"

她讪笑着,一边在口袋里摸索,一边给我解释:"我的年龄报大了,比我的实际年龄大了8岁。"

"什么意思?大了8岁是多少?"

她把身份证递给我,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老板。

没两分钟,老板回复:"这个不行,年龄太大了。"

我赶紧给老板解释:"她的年龄报大了,实际年龄才58。"

老板说:"那也不行,我们以身份证上的年龄为准,而且,你看看这个阿姨面相多老气。"

我还想争取一下:"你不能以貌取人……"

我话没说完。老板直接来了一句:"不行,没商量。"

我拿着身份证仔细一看,老乡是58年的。58年的人,今年已经66岁了。

老乡像泄了气的皮球,蔫楚楚的。刚才的喜悦之情,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我也觉得好遗憾,没有帮到忙。好在,老乡很快就释然了,大概是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了,习惯了。

她说:"其实,我以前就在咱们身后的这个环宇城里当保洁,刚干了三个月,人家就不要我了,嫌我年龄大。"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是他们胆子小,我干活干的可好了,身体也没问题,苦活累活我都能干。"

看她喋喋不休的唠叨,我突然有点伤感。我说:"上海劳务市场,对用工人员的年龄要求很严。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那就回老家吧,回去轻轻松松的种点地多好。"

我没敢说:安享晚年的话。

她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说:"回去怎么办?儿子在上海,常年不回家,四十岁了还没成个家。"

我问:"你儿子在上海?干什么工作的?"

她说:"在上海一家饭店上班。"

我又问:"是厨师?服务员?工资多少?"

她没说是什么职业,只说:"一个月也就七八千的工资,在上海买不起房子,娶不上媳妇。让他回吧,他不愿意,说在上海呆惯了。"

"我怎么办?回去吧,回去也就我一人,生了病都没人送医院。在上海陪着儿子吧,打工没人要,挣不到钱,靠儿子养,儿子的那点工资不够养老娘。"

是啊,在上海,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的确养不起老娘。

她的话触动了我的神经,作为同龄人,我又何尝不是,不也在退休的年龄,到上海来打工了吗?谁能比谁好多少?

我说:"你也别急,我再看看,总会有不注重年龄的用人单位,我帮你留意一下。"

其实,这种安慰人的话,说出来自己都心虚,身份证上是58年的,在上海没有一个单位会用她。

我说:"那咱们就就此别过吧,以后常联系。"

她拽着我的手不松手,非要请我吃顿饭。实在拗不过,就随了她的意。

我俩边走边聊。绕了两条街,来到一个菜市场的大门口,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老乡说这家店的馄饨非常好吃。

我们进去要了两碗馄饨,老乡说她刚吃了不饿,把她碗里的馄饨一股脑都拨到了我碗里,让我好好吃。

我说:"我又不是牛肚子,再能吃也吃不下两碗馄饨吧。"

她说:"妹妹,你就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差点眼泪出来了,赶紧抽了一张纸,捂到眼睛上,使劲揉了揉,硬把眼泪揉了回去。

她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我吃完。又热情的邀请我去她的出租屋做客。

我没去。

回去的时候,她要送我去地铁站。我们肩并着肩,慢慢的一路走着。

一路上,她一直在用眼睛的余光,不时的扫视着路边的草丛,只要有丢弃的饮料瓶,就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装进手提袋。

我看她手里提的袋子里装了不少饮料瓶,大概都是来的路上,一路搜寻来的。

说实话,以我如今的心态,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看不起,或者鄙视的意念,反而看她捡饮料瓶心疼不已。

人都有老的一天,66岁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一直陪着我走到地铁站口,目送我走进地铁站。我没有问她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反正,我没有能力帮她!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