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勤俭节约,未经同意屋里的东西不能轻易抛弃

顾金凤是宋庆龄身边的第三个保姆,她从1973年5月1日起至1981年5月29日宋庆龄逝世,在宋庆龄身边工作了9年。1982年春节刚过,顾金凤刚回到上海宋庆龄故居,又应邓颖超的邀请,前往北京,在邓颖超身边担任保姆。由于身体原因,同年6月中旬,顾金凤又离开了邓颖超,离开北京。

回到上海后,她先由组织安排在上海市委机关托儿所传达室工作,1985年5月又应工作需要,调到香山路孙中山故居,担任安全保卫等后勤工作,直到1987年退休。2001年5月26日,笔者在上海中国福利基金会与宋庆龄基金会的帮助下,登门拜访了顾金凤夫妇,并在顾金凤夫妇的热情接待与无私帮助下,圆满完成了采访计划。

汤雄(以下简称“汤”):顾阿姨您好!请谈谈您到宋庆龄身边工作的前后经过。

顾金凤(以下简称“顾”):我是1973年到首长身边工作的。那年我33岁,已经生了五个小孩了。我当时在家里带带小孩,绣绣花,活计是从苏州、木渎的绣品发放站里接来的,绣完了,再交还发放站,赚点辛苦钱。有一日,兴宝阿姨突然到乡下,寻到我家里来了。我知道她新中国刚成立时就到上海去帮人家了,现在听说在上海一个大人家帮佣,每个月能拿几十元工资呢。当时她拉住我的手问我:“金凤,肯不肯跟我一道到上海去帮人家?”当时,我心里很为难。到上海帮人家赚钞票是高兴的,但家里五个小孩都小呢,最大的才14岁。

谁知做梦也没料到,晴天里响起一个霹雳:1970年刚立秋,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我的丈夫高金福出车祸,甩脱我们娘六个独自走了!兴宝阿姨找到我时,我真的左右为难。后来我才知道,兴宝阿姨回到木渎,就把我的情况让顺孚写信,寄到上海去,向首长做了汇报。我是各方面都符合条件的。听说首长的条件是,一是要年纪在40以下的孤身寡女;二是要吃苦耐劳;三最好是苏州女人,而且会缝缝补补的、手巧的……

在整个屋里,除了首长外,李燕娥的威信最高

汤:当时你紧张吗?

顾:紧张。因为我不知道人家看得中看不中我。进了首长的房间后,好一会儿我才看清房间里。首长正坐在沙发上,两眼盯牢看着我。我连忙按照李大姐的关照,上前叫了声“首长好!”宋庆龄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戴上一副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面相和善,笑呵呵的,我就估计我会被她留下来了。后来,宋庆龄就对我的家庭身世等问了一番,才郑重地对我说:“小顾,我这里就像是部队,你来到这里,就等于是当兵了。当兵的有规矩,那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命令下来了,哪怕天塌下来也要跟着部队走。所以,你到这里后,一切都要像参军当兵一样了,要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做得到吗?”我连忙点了点头。接下来,首长的话就讲到我心里去了,她讲:“小顾呀,你刚到此地,肯定想家里的。你不要哭。至于乡下的小人嘛,也在一天一天长大,何况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在照顾,有地方政府在关心,所以,我劝你也不要过多放在心上。”

我知道宋庆龄在宽慰我,所以我马上回答她说:“请首长放心,我既来了,就要安心的。”我说完,宋庆龄就让我下楼去了。在楼下,李大姐还特意关照说,首长楼上的房间里,不接到命令,谁也不能随便进去;首长十分注重勤俭节约,屋里的任何东西不经过她的同意,都不能轻易抛弃。

汤:您觉得李燕娥这个人怎么样?

顾:李大姐这个人呀,你不要看她长相粗,实际上心里蛮细的,家里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也是单身,没有生过小孩,听说年轻时嫁过人,后来离了,所以她吃穿不愁。不像我和兴宝阿姨,拿了工资要连忙寄回家去。她毕竟是北方人,不怎么会料理自己的日常生活,自家的衣服鞋子也不会做,要到外面买。明明当月发的粮票还没用完呢,她自己就忘记放在哪里了,我经常听见她对宋庆龄说:“太太,我粮票用光了。”

汤:你们三个人的工资都是宋庆龄私人发的,吃也都是吃宋庆龄的,还要粮票干什么?

顾:工资是首长私人发的,但在食堂里吃,我们是都要交粮票的,这是规定。不过,后来首长走后,我的工资就是上海机关事务管理局发的,我也正式转为国家干部了,定行政21级,当时每月的工资是50元。

汤:可惜李燕娥走得早了些。

顾:是的,她走得早了点。有一年,首长私下里对她讲,叫她领个小孩,积谷防饥、养儿防老,所以李大姐领养了一个女儿,只有十来岁,是上海的一个孤儿,跟她姓。当时,她们娘俩的一日三餐都由楼下的食堂供应,只有洗洗涮涮等家务活才自己做。当时,她的女儿还小,还不会做,所以,只能由李大姐亲自动手。可是,李大姐人胖呀,洗的时候腰也弯不下来,几件衣服常常要洗好半天,累得直喘粗气。我看不过去,就主动帮助李大姐洗。李大姐为人直爽,脾气也急躁,在整个屋里,除了首长外,她的威信最高。

在整个屋里,除了首长外,李燕娥的威信最高

李大姐特意把我拉到一边,说:“金凤,首长已经看中你了”

汤:据我了解,宋庆龄后来非常信任你。

顾:是的。我到上海家里后没多少日子,首长就带我一起到外头参加活动了。她身体不太好,总归要有人陪的。我记得我第一次搀着她去参加活动的地方是上海少年宫。这是我到上海后第一次陪首长外出。从少年宫回来后,首长又用照相机里剩下的胶卷,亲自为我和李燕娥、张珏、钟兴宝阿姨四个人拍了一张合影。从少年宫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跟着首长到北京去了(据《宋庆龄年谱》记载,是1973年5月29日。笔者注)。临走前,首长和我们开了个会,她说,考虑到李妈年纪大了,上海家中也需要有人负责照管,所以,就决定让李妈留在上海,全面负责上海家里的事。到那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已正式通过了首长的考察和考验,被批准留下来正式工作了。

事实也是这样,后来,警卫秘书曾对我说:“小顾呀,你不知道,你没来之前,我们已找了好几个人,但首长都不满意,现在你终于能够留下来了,我心里一块石头也可以落下来了。”临出门去北京时,李大姐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咬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金凤,首长已经看中你了,到北京后,好好干。还有,我每月给你存上一张贴花,以后你用它贴补贴补家用吧。”这几句咬耳朵话,说得我的眼泪也差点流下来。

汤:什么是贴花?

顾:贴花是当时银行的一种存款,每张贴花2元钱。钞票不多,但它是李大姐对我的一片心意呀!何况在当时这2元钱对我来说毕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呢!她肯定是因为我帮她洗衣服、帮她小人洗澡而谢谢我的。李大姐绝对是一个粗中有细的公正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首长在我面前就像个小朋友

顾:刚开始的时候,像熨衣服、烧咖啡等事情,我都不会,连给闹钟换电池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有时候心里难过,只好背地里一个人哭。首长的眼睛多尖哪,有什么事情瞒得过她?有一次,首长特意把我叫到房间里,笑眯眯地对我讲:“阿金,你不要急,有些家务事你不会做,我会慢慢地教你的,你不要怕。”我本来倒不哭,首长这样一讲,我倒又要落眼泪了。

其实,兴宝阿姨把我介绍进去,她自己也觉得轻松不少。一天吃午饭时候,兴宝阿姨先吃好午饭上楼接班,换下我。我刚走到楼下,才扒了几口饭,突然警铃响了。我吓得连忙甩下饭碗就往楼上奔。你不知道,这只警铃是装在首长房间里的,不遇到要紧事情是不会响的。果然,出事了,我奔到楼上一看,只见首长和我阿姨一道仰面朝天跌倒在卫生间!我看见了吓得要命,也不知道我当时什么地方来的力气,冲上去一抱,就把首长抱了起来。我问首长受伤没有,首长摸摸手,拍拍腰,踢踢腿,笑着摇摇头对我说:“没有事体,没有事体。金凤呀金凤,你一来就把我抱了起来,你什么地方来这么大的力气?好像大力士。”从此,首长要上卫生间、洗澡或者要外出,就再也不敢劳驾我阿姨了,只要我一个人。

首长最后一趟到外面开会,是在人民大会堂参加有关加拿大授予学位的一个会议(据《宋庆龄年谱》记载,是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授予宋庆龄荣誉法学博士的活动。笔者注),那天人太多了,我就不能陪着首长一道去了,首长没有办法,只好在临出门时对我说:“阿金,你在屋里看电视,看我好不好(指形象。笔者注)。”我心里想,这年的4月底,首长已多次发高烧,喘气吃力,心跳加速,她的身体十分虚弱。这趟她一个人带病参加会议,吃得消吗?真叫人担心!所以,首长走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定地坐在电视机面前,看电视上的实况转播。别人不清楚,我清楚,那天临出门时,首长又像上次那样请医生帮她打了不少针、吃了不少药,生怕到时候身体撑不住。

不过,在电视上看,首长的精神倒还好,她身上披着斗篷(荣誉博士的礼服。笔者注),坐在轮椅上,还用英语讲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呢。接下来,王炳南(时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笔者注)也上台讲了很长一段话。当然,我是一句也听不懂他们讲的什么,我只是提心吊胆地在电视机前看首长的一举一动,我只关心首长的身体情况,生怕出什么问题。首长回来后,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阿金,怎么样?我好不好?”直到我连声说好,她才像个小朋友似的笑了起来。

魅力宋庆龄

定价:35元

出版日期:2017年9月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